童年的蘆葦天堂
童年的蘆葦天堂
村東南那片浩渺的蘆葦蕩，是我童年當之無愧的游樂天堂。
它沿村子東北角水庫的溢洪道蜿蜒而下，匯聚幾股清泉的溪流，在村東南角溫柔地拐了個彎，向西與下游的水庫相連，鋪展成一片數十畝的碧波翠海。
當春風拂過，眼見著葦尖悄然破土，繼而拔節、舒展，在野草野花的簇擁中一日日繁茂蔥蘢。我那顆企盼的心，也隨之在胸膛裡日益躁動，鼓噪著召喚。
大葦鶯——這片水域忠誠的歌手，不知從何方又翩然歸來。“嘎嘎——吉，嘎嘎——吉……”那熟悉的、婉轉的鳴唱，重新在蘆葦深處響起，從春至秋，此起彼伏，不知疲倦。它們一邊歌唱，一邊在離水面約一米的葦叢間，精巧地以三四根蘆葦為柱，編織起溫暖的巢。那是自然賦予能工巧匠的杰作。不久，巢中便有了青白色的鳥蛋，很快又孵出絨球般啾啾待哺的雛鳥。
兒時的我們，懵懂不知何為環保、生命為何物，隻知盡情嬉戲，圖一時之快。於是，掏鳥蛋、捉雛鳥便成了常事。然而，那些被我們興沖沖捧回家的小生命，多半活不長久，短暫的興奮過后，往往徒留幾許悵然與無知的罪愆。
蘆葦蕩裡那條清澈的小河，藏著魚蝦泥鰍，才是我們心底最熾熱的向往。
七月的陽光穿透層層葦葉，碎成無數躍動的金箔。葦葉摩挲，“沙沙”作響，仿佛萬千支翠綠的羽筆，在無垠的藍天上書寫著夏日的詩行。我們呼朋引伴，帶上簡陋的“家什”，貓腰潛入這綠色的迷宮。分工明確：上游，手腳麻利地用泥巴筑壩，或引水改道﹔下游，同樣迅速堵截，隻留窄窄的出口，用手或破網兜嚴實攔住——既要爭分奪秒讓河段干涸，更要嚴防魚兒溜走。待到淺淺的河床裸露，幾番趟踏攪動，泥水翻涌渾濁，驚慌的魚兒便無所遁形，在泥漿中活蹦亂竄。伙伴們興奮地叫嚷著，手腳並用，爭相將捕獲的戰利品扔進帶來的盆罐。最狡猾的莫過於泥鰍和小沙魚，滑溜無比。屏息凝神，雙手緩緩探入泥漿摸索，指尖忽地觸到一尾冰涼滑膩的活物！猛地一攥，仿佛已然得手，誰知那泥鰍如同抹了油，“哧溜”一聲便從指縫間溜走，引得眾人驚呼四起，七手八腳地圍追堵截，歡快的笑鬧聲在蘆葦叢中久久回蕩，傳出老遠。
盛夏時節，更是我們心花怒放的日子。趁午休或周末，悄悄溜出家門，幾個伙伴鑽進蘆葦深處臨近下游水庫的岸邊。迫不及待剝光衣衫，躍入淺水，笨拙地學著“狗刨”，打起激烈的水仗﹔有時興起，將河泥涂滿全身，仰面躺在水波中或岸灘上，任暖陽烘烤，那份無拘無束的愜意，在日后無數個夢境裡，依然清晰如昨。靠近泉眼的河水，沁涼入骨﹔而水庫的水被晒了一整天，傍晚時分則變得溫潤舒適。
常常是玩得忘乎所以，待暮色四合，才被尋來的家長揪著耳朵提溜回家，少不了一頓訓斥。
冬日降臨，蘆葦被收割殆盡，隻余下光禿禿的葦茬和空曠的泥地，心頭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塊，空落落地疼。然而，當嚴寒凍結大地，冰封河面，新的樂趣又悄然滋生。我們在冰面上追逐打鬧，滑行嬉戲，偶爾一不留神摔個結實的屁股墩兒，痛得齜牙咧嘴，揉上好半天。
但心底最深的眷戀，終究是那溫暖豐饒的夏天。於是，便日日踮起腳尖，盼望著冬的腳步快些離去，夏的裙裾早日翩躚。
那片童年的蘆葦蕩，就這樣以它四季流轉的畫卷，無言地陪伴著我們，在無憂無慮的喧囂與寂靜中，一天天抽枝拔節，最終走向河海交匯的遠方。（邱建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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