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亚刚：行至“羊肠”尽处

作为一名从事刑事审判工作近十年的法院人，李亚刚工作认真、负责，当被问及记忆中最深刻的案件时，他毫不犹豫地回答：“是‘放羊’调解案。”

一条走不出的“羊肠小道”

“那叠卷宗不厚，比起办的大多案件，甚至略显单薄，但它送到我桌上时，仿佛带着一声无声的叹息。”李亚刚回忆说。据卷宗里记录，老吴与老李系同村村民，老吴每天放羊经过老李田边的小道，老李以羊群踩踏耕地为由不让老吴的羊群经过，双方摩擦不断。某日老吴放羊经过这条小道时，双方再次发生口角，因老李辱骂左手残疾的老吴“瘸胳膊”，辱骂迅速激化为厮打，导致老李踝关节骨折，鉴定为轻伤。老李向法院提起自诉，老吴被一审以故意伤害罪判处管制六个月。

考虑到该案是同村村民之间因日常矛盾引发的故意轻伤害案件，妥善化解效果更好，在老李向法院控诉前及一审审理中，村干部、司法调解员、一审法官等轮番上阵，甚至启动该镇法庭庭长、派出所所长、司法所所长“三长会商”机制，进行了长达一年的调解拉锯战。然而，每一次调解都是从希望到失望，双方像两座对峙的山头，寸土不让。

调解这条“羊肠小道”，在一审工作人员的努力下，已被“踏”得清晰，却依然看不到出口。作为二审法官，李亚刚接过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期待。这起案件，虽然不是什么大案要案，但如果不能圆满处理，走出调解这条“羊肠小道”，破坏的是两家几十年，乃至整个村子和谐的氛围。

倾听复勘：踏入心中与真实的“羊肠小道”

法律的裁决固然基于事实与证据，然而，化解矛盾的钥匙，往往存在于纸面之外的边际细节。合上卷宗，李亚刚决定先倾听，再去走一走这条真实的“羊肠小道”。

去村里前，李亚刚和一审法官详细了解了调解经过及案件症结，又和法官助理李建新反复与双方沟通。电话里，老吴认为自己委屈，天天被骂，是先被骂才动的手；老李也是觉得自己受了伤、住了院，一定要追责。朴实而激动的语言下，掩盖着双方同样的艰辛与无奈。

心中有底后，李亚刚与同事一早驱车五十多公里，抵达老吴和老李的村里。在村干部的带领下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那条引发纠纷的“羊肠小道”。

“路确实是窄，路面上清晰地印着羊群的蹄痕与村民的足迹。”李亚刚说。

当天，李亚刚见到了老吴和老李，在他们各自家中，倾听他们用激动而朴实的语言，重复着电话里说过的委屈和愤怒。

联动破局：在“羊肠小道”上努力寻找出口

通过前期的工作，李亚刚心中已然有谱。单靠法槌的力量，敲不开双方的心结，必须重启那场“联动的接力”，于是，李亚刚再次邀请司法调解员及村干部参与调解。

这一次，李亚刚将调解室选在村委会。调解现场，气氛依旧是紧绷的，上诉人老吴长满纹路的脸上刻满了委屈与不甘，反复强调“咽不下这口气”；被上诉人老李，则梗着脖子，认定对方“欺人太甚”。

两名调解员和村干部极其负责且具有耐心，他们用乡音乡情，给双方掰开了揉碎了讲情理，讲述着“远亲不如近邻”的古训。李亚刚和法官助理在一旁，一边观察着他们表情的细微变化，一边从法律的视角，给他们分析判决与和解可能给双方带来的截然不同的未来。

一番调解后，双方都已明白道理，共识却仍难达成，偶尔争吵还会更激烈，于是李亚刚决定采取背对背调解的方式。

“老吴啊，你知道轻伤害自诉案件，如果真能取得对方谅解，法律上是留有余地的。你想想，背个刑事案底，对孩子以后也不好。”这一句话戳中了老吴内心最深的顾虑。司法调解员趁热打铁，电话联系老吴的儿子，耐心进行劝导。

另一边，法官助理和村干部则反复做老李的工作，“都是乡里乡亲的，抬头不见低头见，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而李亚刚则穿梭在双方之间，扮演着“法律底线”的宣示者和“情感共鸣”的倾听者。李亚刚向老李表示，即使二审维持原判，老吴也只是管制，但一旦追究了老吴的刑事责任，这个结可能就解不开了。同时，他也向老吴明确，虽然你现在有悔过态度，但必须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，对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。

经过数个小时的反复做工作，双方都出现了松动，那条坚硬的“平行线”，第一次出现了弯曲的迹象。李亚刚与同事抓住机会，提出了最终的调解方案。双方最终接受。

烟消云散：“羊肠小道”的尽头是万家灯火

当鲜红的手印稳稳地按在调解协议上时，村委会议室里那根紧绷了一年多的弦，终于“啪”地一声松开了。老吴和老李依旧没有说话，但先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头，已然烟消云散。那一刻，李亚刚知道，这条漫长的“羊肠小道”，历时一年多，终于行至它的尽头。

走出村委会，天已经漆黑，月亮已经出来了。返回市里的路上，望着路两旁亮起的灯光，李亚刚心中感慨万千。法官的使命，有时并非做出一个多么石破天惊的判决，而是要做那个执着的“行走者”，执意要走通每一条看似无解的“羊肠小道”，只为在路的尽头，能守护这平凡而温暖的万家灯火。

“历时一年多，这起因放羊引发的村民间故意轻伤害案件，在多部门协同、基层力量参与、一二审接力调解下，最终圆满化解。之后，庭里还借助基层组织，成功调解了几起熟人之间因为琐事引发，但矛盾激烈的故意轻伤害案件。”李亚刚说，“这些案件的成功调解，不仅是单一矛盾的终结，更是大家携手将法庭的权威性、调解的专业性与乡土的亲和力熔于一炉的成功实践，是新时代‘枫桥经验’落地生根的生动写照。”（来源：晋城中院）

编辑：程培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