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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落无声 岁月有答

——写在父亲节来临之际

2026-06-24 来源:山西新闻网晋城频道

父亲退休后,日子忽然慢了下来。每天清晨,他晨练的身影总是出现在乡间的小路上;早饭之后的时光,父亲喜欢在桌子上铺开宣纸,蘸墨临帖,一笔一画,写得极慢,极认真。下午,则把时间交给传统戏曲上党梆子,任苍劲的唱腔穿过老屋的瓦檐,惊起檐下啄食的麻雀。逢年过节,镇上的八音会也必少不了他,鼓槌落下去,钹声响起来,他的眉眼间便漾开孩子似的快活。他和母亲安居在这个北方小镇,日子过得悠闲而丰盈,像他手边那杯温热的茶,不烫口,却有余香。

南宋诗人陆游曾写: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。”父亲的日子,就像这种悠然自得——晨起听鸟鸣,午后闻墨香,暮色里伴随着梆子腔,把光阴一寸一寸地过老了。

可我的记忆里,父亲总是骑着自行车,留下一道匆忙的背影。而那匆忙的背影里,始终有一样东西,指引着我、照耀着我,带给我温暖,也带给我希望,更带给我前行的力量。

那时候他在外地工作,回家是一件郑重的事。通讯虽不便,母亲却总能掐算准他的归期。我们姐妹几个就守在村口的坡道边,一边嬉戏玩闹着,一边往路的尽头张望。那条坡道很长很长,长到能把人的期待拉向远方。终于,有个黑点出现在坡顶,越来越近,是父亲,骑着他的二八大杠,从坡上飞驰而下。自行车的后座上永远带着惊喜,一双红色的小皮鞋,一件荷叶边的上衣,或者一袋用纸包着的糖果。我们欢呼着跑上前去,父亲刹车停稳,我们便像小猴子一样挂满了他的自行车——前杠上坐一个,后座上挤一个,他在中间稳稳地推着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,笑声洒了一路。

父亲从不会直白诉说疼爱,却把温柔藏在细碎的小事中。新皮鞋会擦拭得锃亮再递到我们手中,糖果也总是分成均等的几份,就连邻居家的孩子们也人人有份,绝不存此薄彼。有一回,我抢了妹妹的那份糖,父亲没有发火,只是蹲下身,把我多出的几颗糖重新放回妹妹手心,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腕说:“你的在这里,她的在她那里,刚刚好。”他说话时语气很平,但那只宽厚的手掌有一种不容争辩的坚定。从那以后,我懂得了“刚好”两个字的分量——不多取,不僭越,哪怕是一颗糖。

后来我们陆续到了上学的年纪。父亲终于下了决心,举家迁到镇上。他深知母亲一人既要照料几个孩子,又要打理几亩薄田,太过辛苦。从此,一家人终于不用再隔着遥远的距离彼此挂念。

进了学堂,父亲像是换了一个人。平日里,他沉默温和,可一旦涉及学业,便格外较真。他工作再忙,每周也要检查一次功课。偶尔贪玩,字迹潦草时,他便坐在我身旁,宽厚的手掌握着我的小手,一笔一画地教,嘴里念叨着:“字是门面,马虎不得。”可一到期末,他就变得铁面无私。考试成绩不如意,便要面壁思过——我们管那叫“墙角喂蚊子”。母亲心疼,悄悄来递个眼神做个手势,被父亲撞见了,连她一起“责罚”。几番下来,我们在学业上再不敢懈怠。后来,虽学业不精,但也纷纷考入了理想的学校。如今想来,那些年被罚站的墙角,其实站立着我们未来的根基。

记得初三毕业那年,因没有学业负担,我每晚追着看电视连续剧,把父亲布置的每天临摹一张字帖写得潦草不堪。父亲看完,什么也没说,只是收走了那本临摹本。第二天,我发现书桌上多了一本崭新的临摹本,扉页上是他用毛笔写的一行小楷:“字如其人,端正第一。”那一刻,比罚站更让我脸红。清代书法理论家刘熙载在《艺概》里写道:“书,如也。如其学,如其才,如其志,总之曰如其人而已。”父亲虽未曾用这句话来教导我,可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时,早已把“如其人”三个字,一笔一画地刻进了我的骨子里。

在成长的大部分时光里,父亲留给我的是一个匆忙的背影。他在单位里一步一个脚印,在那些复杂的人事纠葛中,靠着扎实和勤勉站稳了脚跟。父母双亲早早离世的父亲性格也略显孤僻,平日里话虽不多,但所有的坚韧和担当都藏在行动里。可只要偷得浮生半日闲,便带我们去看花灯、逛庙会。有一回他捉了一只天牛,放在我手心里,黑亮的甲壳缓缓爬动,触须一颤一颤,吓得我哇哇大哭,他却难得地咧嘴笑起来,眼里闪着促狭的光。母亲若不在家,那便是我们的“放纵日”——不善厨艺的父亲发给我们每人一元钱。八十年代的一元钱,能换一碗油亮的肉炒卤面,加一碗蛋花汤,还剩五分钱买根冰棍,那一天的快乐至今回忆起来仍觉丰盛。偶尔他也下厨,做一顿鸡蛋炒小米,金黄的蛋碎裹着粒粒分明的米,他说这是他小时候过生日或升学时才能吃到的珍馐。我们吃得欢天喜地,现在想来,那盘朴素的食物里,盛着他整个贫瘠却满足的童年。

初三那年,因原学校教师变动频繁,我适应不了,成绩一落千丈。父亲二话不说,将我转入十里外另一所有名的中学,我成了走读生。每周他都骑摩托车接送我,风雨无阻。记得一个冬日,大雪初霁,路面结了厚厚的冰壳。放学时同学们三五成群结伴步行回家,我没有同路的伙伴,独自站在教学楼门口,望着灰白的天空,心想这样大的雪,父亲是来不了了。校园渐渐空了,静了。忽然,操场那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,裹着寒风,踏着薄冰,一步步走来。父亲没多说什么,只把一件厚厚的军大衣递给我,手指冻得通红。那天,摩托车在冰面上缓慢而小心地行驶,我缩在他背后,冷风灌进衣领,胸口却滚烫。隔着厚厚的衣服,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——那就是父爱。而那天他唯一说的一句话,是“坐稳了”。三个字,像一枚钉子,把恐惧牢牢钉在了身后。

工作后,几经辗转,我竟然到了父亲所在的单位。他成了我的“上司”,依旧话不多,却对我“约法三章”。我望着他严肃的面孔,知道那个因字迹潦草就让我面壁的父亲,从未离开。

后来我又调到一个全新的环境,陌生的工作,陌生的人际关系,一度让我手足无措。父亲的爱也渐渐褪去了训诫的外壳,变成了另一种样子。他会在每周的电话里淡淡问一句:“最近忙不忙?”我知道那不是在问行程,而是在问——有没有被事情推着走?有没有忘了自己该有的节奏?有一次我为了赶工作连续加班,连续半个月没有回家。电话那端,父亲先是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小时候学写字,我总让你慢一点。现在还是那句话,慢一点,字才稳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张书桌,他只是把“字”换成了“事”,把“毛笔”换成了“人生”。

《荀子·劝学》有言:“锲而不舍,金石可镂。”父亲用几十年的勤恳,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,把自己磨成了一块稳稳的基石。他的慢,不是迟缓,而是“字稳”之前的全部耐心。

工作多年,每当焦虑袭来,父亲那些年的鞭策就在耳边响起——像一道沉默的脊梁,撑住了我。那个冬夜里“坐稳了”那三个字,就是他教给我要在土壤里扎根,稳扎稳打地走好脚下的每一步。后来才渐渐明白,原来父亲教给我的,从来不是如何飞得更高,而是如何坐得稳、站得直、行得正。

如今父亲卸下了工作压力,拿起了毛笔和鼓槌。他住回了小镇,身边是母亲,窗外是青山。而我,终于活成了他期待的模样。那些年他骑着车载着我走过的路,如今换我独自前行。可我知道,他从未真正离开——他的品格,像宣纸上的墨迹,早已渗透进我的生命里。

冰心先生曾写道:“父爱是沉默的,如果你感觉到了那就不是父爱了。”如今已四十不惑的我终于读懂了这句话。父亲从不曾说“我爱你”,可他的爱,藏在二八大杠的后座里,藏在临摹帖的扉页里,藏在雪夜军大衣的温度里,藏在那句“坐稳了”的简短叮嘱里。

世间万物都随岁月流转变化,父亲的容颜、生活、身份不断更迭,我的年纪、处境、人生轨迹也一路向前,唯有父爱历经数十载光阴恒久不变。他的爱,从来不需要说出来,因为岁月已经一字一句地告诉了我。(秦静香

编辑:程培青